创与投 | 元禾璞华殷伯涛:中国半导体产业的「芯」路历程与投资机遇
半导体产业始终与全球科技竞争格局紧密相连。尽管国产替代浪潮为产业带来阶段性机遇,但长期来看,半导体技术的核心价值仍在于其对AI、工业、医疗等领域的底层支撑。
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半导体市场,其自主可控进程不仅关乎产业链安全,更决定了未来全球科技竞争的主动权。在这一背景下,半导体产业的战略地位将持续提升,成为推动国家创新与经济转型的关键力量。
中国半导体产业是如何崛起的?产业链的全貌是怎样的?在以半导体为主的硬科技发展成为国家战略,我们的投资机会又在哪里?……
为回答这些问题,本文谨整理摘录元禾璞华合伙人、沙丘投研院导师殷伯涛在沙丘课堂上5万余字演讲实录中可公开内容之精华,结合近二十年从实业转型投资的经验,分享他对当下半导体赛道的独特见解与思考,以期为沙丘校友与读者提供全新的创投视角。Enjoy——
殷伯涛
元禾璞华合伙人/沙丘投研院导师
殷伯涛先生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。现任元禾璞华合伙人,曾任紫光展锐高级副总裁,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一等奖获得者。经历了紫光展锐企业从 0 到 1、从 1 到 100 的全过程和中国 3G 通讯标准 TD-SCDMA 从技术标准到产品到产业的全过程。拥有硬科技近 20年实业和近 6 年投资经验。
从业至今,殷伯涛已参与多个投资项目,其中包括紫光展锐、南芯、慧智微、帝奥微、百度昆仑、黑芝麻、爱芯科技、此芯科技、贝克微、中安半导体、频准、复享、季丰电子、衡封、化讯、艾菲博、聚复、飒智、平方和、亚信安全等,其中投出6家上市公司。
笔记字数≈5520字 阅读时间≈15min
过去25年,我亲历了中国半导体产业从技术空白走向全球竞争的跨越。半导体投资具有显著的专业壁垒,过去,Pre-IPO阶段的投资可能仅需关注财务数据,但进入早期投资阶段,对投资人的产业认知提出了更高要求。半导体行业长期处于相对封闭的小众市场,其技术迭代规律、供应链特性及竞争格局,都需要深度的产业经验来支撑。
半导体是典型的规模经济行业。芯片作为标准化产品,其生产成本随产量增加而显著下降,这与房地产等区域性产业形成本质区别。例如,台湾地区生产的芯片可全球流通,头部企业通过规模效应构筑起坚固壁垒。这种特性在设备、材料领域尤为突出——作为生产工具,其试错成本极高,下游客户一旦验证通过,不会轻易更换供应商。
过去,全球半导体市场呈现鼎立格局,新进入者难以打破垄断。但近年来,国产替代需求催生了独特的中国机遇。以材料环节为例,尽管单个材料成本仅占下游企业成本的极小比例,但其断供风险却可能危及整条生产线,这使得下游客户更倾向选择本土供应商,从而为国产替代打开窗口。
总之,半导体既是技术密集型赛道,更交织着历史规律与产业周期。唯有理解行业本质、把握国产替代主线,方能在变革中捕捉确定性机遇。
01
中国半导体产业的「芯」路历程
我2000年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。适逢国务院发布《鼓励软件产业和集成电路产业发展的若干政策》(18号文),中国半导体产业由此进入市场化发展阶段。根据我们的总结,中国的半导体产业也起步于这一年,并大致分为五个阶段——
2000-2005年,关键词:政策启动与市场化尝试。
2000年,国务院发布“18号文”,中芯国际、展讯通信等企业相继成立,标志着中国半导体产业市场化起步。这一阶段,中芯国际虽由相关部门支持,但起初的大部分投资人是市场化的,初步形成“政府引导+市场运作”模式。展讯通信作为海归创业代表,聚焦2G/3G通讯芯片设计,通过服务全球运营商和手机品牌需求完成技术积累。
2005-2009年,关键词:VC入局与设计公司崛起。
2005年后,华登国际、华山资本等专业机构开始活跃于半导体投资领域。设计公司因贴近市场需求、资金需求相对较低,成为资本关注重点。后来,展讯通信推出首款国产TD-SCDMA芯片,验证了技术突破的可能性。然而,A股上市通道尚未打开,行业仍面临退出难问题。
2009-2014年,关键词:创业板设立与行业低谷。
2009年创业板开板,但半导体企业因盈利周期长、估值体系不成熟,鲜有企业上市。这一时期,行业进入“至暗时刻”——全国从业者仅百余人,投资机构对半导体敬而远之。设备材料领域依赖“02专项”等政府补贴生存,中微半导体、拓荆科技等企业通过政策支持完成技术积累。
2014-2019年,关键词:大基金成立与估值重构。
2014年国家大基金(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)成立,行业估值体系被重塑。展讯通信、豪威科技等企业通过中概股回归实现估值溢价,设计公司成为投资热点。与此同时,长江存储、长鑫存储等国资背景企业成立,中国在存储领域加速补齐。
2019-2022年,关键词:科创板热潮与过度投资。
2019年科创板开板,催生半导体投资热潮,资本涌入导致赛道拥堵。这一时期,消费类芯片出现负毛利竞争,但泡沫也加速了人才集聚与产业链完善。清北等高校毕业生大量流入半导体行业,AI技术兴起进一步拓宽应用场景。
2023年至今,关键词:并购整合与技术创新。
随着上市门槛收紧,行业进入并购整合阶段。前期过度投资导致的产能过剩问题显现,企业面临回购压力,但这也为头部企业通过并购扩张提供契机。技术上,我们也走上“替代-内卷-创新”的新台阶,创新热情高涨。
02
半导体是技术领域“皇冠上的明珠”
半导体产业链是一个分工极其精细的领域,从设备到材料,每一个细节都要求极高的技术水准,堪称技术领域“皇冠上的明珠”。以EUV光刻机为例,一台设备包含40多万个零部件,堪称全球工业协作的巅峰之作。阿斯麦尔(ASML)作为光刻机巨头,其零部件中仅有10%左右由自己生产,其余均依赖全球供应链。这种高度分工的特性,决定了半导体产业难以由单一企业或国家独立完成,但也正是这种特性,使得半导体成为衡量一个国家科技实力的重要标志。
半导体上游产业包括材料与设备两大核心板块——
材料领域涵盖硅片、光刻胶、光掩膜及电子特气等化学品。这些材料看似与工业化学品相似,但半导体材料对纯度、稳定性及工艺适配性的要求远超普通工业标准。例如,光刻胶的性能必须与海外产品完全一致,任何细微差异都可能导致芯片良率下降或设备故障。这种“copy不走样”的特性,使得材料国产替代的难度极高。
设备领域则包括光刻、刻蚀、清洗、检测及离子注入等关键环节。设备类资产一旦形成垄断,其价值将很难撼动。以北方华创、中微公司及拓荆科技为代表的国产设备企业,通过多年技术积累,已在部分领域实现突破。然而,设备类投资门槛极高,一台高端设备动辄上亿元,对于初创企业而言,试错成本难以承受。因此,设备领域的竞争格局相对稳定,龙头企业优势明显。
中游产业涵盖芯片设计、晶圆制造及封装测试三大环节——
设计公司如英伟达,通过架构创新与算法优化,定义芯片性能;晶圆制造则由台积电、中芯国际等完成,前道工艺涉及数百道工序,对设备、材料及工艺控制要求极高。封装测试环节曾被视为利润较薄的领域,但随着先进封装技术的崛起,其价值正在被重新定义。
先进封装(如2.5D/3D封装等)对洁净度、材料及工艺的要求已接近前道制造水平。台积电等巨头纷纷布局先进封装,以满足AI芯片对功耗、成本及性能的严苛需求。此外,封测设备因海外禁运限制较少,成为国产替代的最后环节。然而,由于封测行业已充分竞争,设备与材料价格相对透明,国产替代的溢价空间有限。
产业下游则包含通信技术、云计算、消费电子、医疗电子等——
半导体产业是典型的应用驱动型行业。从PC、手机到汽车、云计算,每一次技术浪潮都推动了半导体需求的爆发式增长。2000年前后,半导体被视为传统行业;而如今,英伟达凭借AI算力芯片登顶全球市值榜首,印证了半导体在AI时代的基础性作用。
AI技术的崛起,将半导体推向了新的高度。无论是手机、汽车、机器人还是物联网设备,AI化都离不开芯片的支持。芯片不仅是数据收集与处理的载体,更是算力与算法的物理基础。未来十年,AI将驱动半导体产业进入新一轮增长周期,而中国半导体企业将在深度替代与创新突破中,重塑全球产业格局。
半导体产业具有强周期性,但长期向上趋势明确。从PC互联到万物智联,芯片始终是技术革命的基石。中国半导体产业历经政策驱动、资本浪潮与产业出清,正步入深度替代与技术创新的新阶段。尽管挑战重重,但半导体作为“数字化智能化基建”的核心地位,决定了其未来价值将持续提升。对于投资者而言,半导体不仅是技术创新的赛道,更是人类社会智能化转型的关键驱动力。
03
趋势与机遇:
对中国半导体产业的N个判断
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半导体市场,其产业地位举足轻重,发展潜力巨大。当前,半导体自主可控已进入攻坚阶段,以半导体为核心的硬科技发展被提升至国家战略高度。在这一背景下,半导体产业的投资逻辑与技术创新路径正发生深刻转变。
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半导体市场。
中国半导体市场占全球30%以上份额,若计入出口相关需求,市场规模更为庞大。泛半导体产业(包括芯片设计、制造、封装及设备材料等)对GDP增长的贡献率已接近40%,未来这一比例可能进一步提升,涵盖AI、工业、医疗等领域的全面技术升级将带来更大的贡献。
科技封锁加剧,供应链安全意义重大。
半导体产业的快速发展,一方面源于全球技术竞争下的禁运压力,另一方面则源于社会认知的深化。过去,半导体技术对普通民众而言较为陌生;如今,普通消费者对半导体的关注度显著提升。这种认知转变背后,是产业链安全需求的凸显。以国资背景企业为代表的品牌厂商,正通过提升国产化比例、保障供应链安全及性价比优势,推动半导体技术的广泛应用。
以半导体为主的硬科技发展成为国家最重要的战略。
半导体产业已成为国家硬科技战略的核心领域。科创板的设立,进一步强化了资本市场对半导体与生物医药等硬科技的支持。以上海交通大学为例,集成电路学科已升级为一级学科,并成立独立学院,标志着高校人才培养体系向半导体产业的深度倾斜。这一变化不仅反映了国家对半导体技术的重视,更预示着未来产业生态的全面升级——从基础研究到应用开发,从人才培养到资本投入,半导体产业正成为国家创新体系的核心支柱。
半导体设备及零部件是国产化自主可控的突破口。
当前,半导体设备领域国产化进程加速,但仍存在技术壁垒。以光刻机为例,先进制程设备需依赖国家战略部署,而成熟制程(如45nm、90nm)设备在泛半导体等领域存在市场化机会。不过,DUV/EUV光刻机技术门槛高、投入巨大,突破难度较大。相比之下,离子注入、涂胶显影等设备国产化率较低,未来具备上市或并购潜力。此外,半导体零部件领域(如机械类、机电类、真空阀、真空泵等)仍存在空白,投资时应关注赛道规模及企业产品矩阵的多样性,此类企业有望在二级市场获得价值认可。
半导体材料是跨赛道应用的潜力赛道。
半导体材料领域机会或超过零部件,其用量虽小但关键性强,验证周期长。硅片、光刻胶等材料国产化率仍需提升,而抛光液等细分领域存在技术突破空间。值得注意的是,半导体材料不仅服务于芯片制造,还可拓展至光伏、工业等领域。例如,部分材料公司通过半导体产品线提升品质,进而增强科创属性,实现上市目标。
AI 带动新一轮创新成长周期。
AI技术正重塑半导体产业,推动芯片设计、制造、封装等环节全面升级。存算一体、堆叠等新技术可减少数据搬运,提升算力与存储效率。同时,先进制程需求激增,国内14nm及以下制程进入快速发展期。先进封装技术尤为重要,尤其在华为等企业受制于禁运的背景下,通过Chiplet与先进封装技术,可实现多芯片堆叠,弥补单芯片性能短板,推动国产半导体系统级能力达到国际水平。
汽车电动化/智能化和机器人带来新增需求和应用场景。
汽车智能化与机器人产业为半导体带来增量需求。中国智能汽车市场快速增长,机器人产业链与汽车行业高度协同,尤其在算法、芯片等领域存在技术复用空间。未来5-10年,机器人产业将逐步从B端向C端渗透,成为半导体应用的长期增长赛道。
光量子是后摩尔时代的新机遇。
集成电路以电子为核心,而光量子技术(如光量子计算、光接口、光传感)为后摩尔时代提供新路径。随着摩尔定律失效,光量子技术凭借高速传输、低功耗等优势,逐步从光通信领域向计算、传感等领域拓展。英伟达等企业已开始采用光子技术,未来10年光量子与电子技术将协同发展,形成新的增长极。
国内半导体并购活跃,产业整合加速。
半导体巨头成长史本质是并购史。2024年全球半导体并购案约200起,中国占比约1/3(约70起),江波龙、思瑞浦、豪威等企业均参与并购。中国已成为全球半导体并购最活跃的地区,并购整合将进一步推动产业集中度提升。
从A股市场来看,半导体企业的上市数量已大幅减少。2021年,A股半导体企业上市数量达到三四十家,而如今一年上市数量已降至个位数。同时,科创板半导体企业的营收规模也在缩小,从2019年的五六亿元降至2022年的三四亿元……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表明,市场上规模较大的半导体企业已大部分完成上市,剩余优质企业数量有限。目前,泛半导体领域上市公司数量已达150至200家,与全球其他地区(除中国外)该领域上市公司数量相当。因此,上市门槛提高是必然趋势,尽管上市公司数量较多,但市值总量仍显不足。在此背景下,国家鼓励并购整合,以提升行业竞争力。半导体行业具有技术壁垒高、研发周期长的特点,企业仅靠自身发展速度较慢,并购成为快速扩大规模的有效手段。国家也希望通过并购整合,推动中国半导体企业从“中国冠军”成长为“世界冠军”。
重返现场
问答环节精彩回顾
沙丘校友Q:半导体领域中,新技术的落地实践要多长时间?
殷伯涛导师A:这个问题需要结合具体案例分析。但若用一句话总结规律,可以参考我们提出的「2倍定律」——当创业者预计2年落地时,实际可能需要4年;若预期3年,最终周期可能延长至6年。这一规律虽非绝对,但能反映行业普遍现象。
技术落地周期的延长主要源于两方面因素:一是技术本身的研发难度和场景匹配,二是创业者的乐观偏差。创业者往往倾向于低估风险,这种乐观既源于创业者普遍是乐观性格,也受融资需求驱动——面对投资人时,他们更倾向展示最乐观的预期。若不涉及底层技术创新,周期可能缩短,但「2倍定律」仍能作为通用参考框架。
沙丘校友Q:芯片的规模效应是怎样的?
殷伯涛导师A:芯片行业的规模效应主要体现在两个维度:一是供应链议价能力。当芯片量产规模从百万级提升至亿级时,供应链成本将显著下降。在毛利率普遍为30%-50%的芯片行业,供应链优化可能带来10-20个百分点的利润提升,这往往是公司盈利的关键。
二是技术复用效率。芯片设计的核心价值在于技术模块的可复用性。优秀企业能通过模块化设计,将同一技术平台应用于不同赛道或产品线。比如在安防领域积累的技术,可以快速迁移至消费电子和汽车领域,实现跨赛道扩张。反之,若每款新产品都需重新开发核心IP,则违背了芯片行业的规模经济逻辑。
沙丘校友Q:并购成功的因素有哪些?
殷伯涛导师A:我们总结出四个关键要素:一是战略协同基础。并购须有明确的协同价值,如产品线互补或市场覆盖扩展。并购的核心目的是通过整合立即获得客户、产品或技术资源,而非等待3年后的潜在收益。
二是资本与人的撮合。成功的并购需要“关键人物”推动,如同结婚需要媒人。
三是价格合理性。并购需确保各方利益,实现既覆盖资金成本又实现回报的目的。
四是业务实效验证。并购后需快速显现市场成效,通过整合实现业务稳健增长,核心团队无流失,验证了整合有效性。反之,若并购后业务下滑或团队内耗,则表明整合失败。
值得注意的是,并购成功需避免“双头领导”陷阱。我们曾见案例中,两家体量相当的企业因权力争夺导致整合失败,因此并购双方需在业务规模或技术能力上形成明确层级,确保主导方能有效推进整合。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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